癸卯年 / 拾柒 寒露
楚客秋悲动,梁台夕望赊。
梧桐稍下叶,山桂欲开花。
气引迎寒露,光收向晚霞。
长歌白水曲,空对绿池毕。
——唐代|李峤《晚景怅然简二三子》
寒露,《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此时气温比白露时更低,隔着一个秋分,却有凉意的递进,地面的露水更冷,快要凝结成霜了。
寒露日,露凝结,鸿雁来,人敛静。“袅袅凉风动,凄凄寒露零。”天高云淡,月朗星稀。菊有黄华,芙蓉展酡颜。一杯寒露茶,书房卧游天地宽。
“古人爱用露水来形容秋色的深浅。刚入秋不久,草叶上的露水晶莹剔透,惹人怜爱,“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这时候的秋天,名为“白露”,标志着炎热向凉爽的过渡。随着秋意渐浓,寒气加重,进入“寒露”节气,“寒”字流韵,是“波上寒烟翠”的渺远,是“小楼吹彻玉笙寒”的苍凉。露水触手冰凉,则是天气由凉爽向寒冷转折的象征。寒露之后,雨季的喧嚣归于沉静,烈日的火热归于萧瑟,露寒而冷,繁华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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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萧瑟的深秋,幸有木芙蓉这一抹亮色,温柔温暖了寂凉清秋。在拙政园,芙蓉榭的水边,时常得见木芙蓉临水绽放。于是在匆匆走过人间四季时,不忘去会一会那芙蓉花,让她来见证自己每一个阶段的起始与成就,共谱人间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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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候与气候
寒露节气的“露”,除了白居易的“九月初三”外,杜甫“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和李清照“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堪称最贴切。因为这两首诗词都明明白白写到了菊花,贴近古人对寒露“三候”的描述。
寒露初候 鸿雁来宾
秋色斑斓总相宜
“袅袅凉风动,凄凄寒露零。兰衰花始白,荷破叶犹青。”
这句描绘寒露节气的经典诗句,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所作。
“凄”从何来?从由凉转寒的风里?从黄叶飘零的景里?还是从悲叹天地的萧瑟的心里?
当太阳到达黄经195度时,即为寒露。这是二十四节气中第一个带“寒”字的节气。《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
在此前仲秋的白露节气,晨露初现,“露凝而白”。到了此时季秋的寒露节气,露水已寒,快要凝结为霜了。
天地间的阳气持续衰退,阴气不断加强,演变到露寒而将凝时,阴气的强盛就到了一个重要的节点——进入寒露时节,进入天气由凉变冷的时段。
这时,首先出现了具有“画句号”性质的物候特征:寒露初候“鸿雁来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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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雁是随着季节变换而南北迁徙的候鸟,古人观察到鸿雁候时而飞、随阳而动、行为有序的特点,便将其作为气候变化的一个标志,在二十四节气中多次以鸿雁之飞作为时间信号和物候特征。初春雨水节气时鸿雁北飞,白露初候秋凉起时鸿雁南来。
民谚曰:“八月雁门开,雁儿脚下带霜来。”从八月节的白露到九月节的寒露,鸿雁已向南飞了一个月,《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雁以仲秋先至者为主,季秋后至者为宾”,最先南飞的鸿雁宛如率先回家迎客的主人,到了深秋寒露时分南飞的鸿雁,已是最后一批了,仿佛姗姗来迟的客人。
同为南飞雁,却有主宾之别,古人在遣词用句上的细心拿捏,准确表达了气候变化上一个时段的开始与结束。随着鸿雁南飞的终结,四季的时光进入露寒风冷的秋末,冬天的脚步隐隐约约逼近了。
在四季的变化中,天地总是以不同的方式呵护着万物。
初临的秋寒,好像最神奇的画手,使秋色变得越发浓艳起来。极致的灿烂,极致的多彩,秋之红、秋之黄幻化出千百种色彩,展现出千姿百态。一幅绝妙的秋色百景图呈现在人们眼前。
如果人能变成一只南飞的鸿雁,飞翔在高空中俯瞰大地,就会惊诧于这东西南北秋色的巨大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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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秋之红,北方的枫叶已是红透了,色彩之重胜过二月之花,京城的香山层林尽染,漫山红叶如霞似锦、如诗如画,雄浑有力;而南方,红色才刚刚爬上枫林的树梢,那一抹抹红色显得柔和而妩媚,如淡淡的粉彩画,俏丽多姿;再看东北和新疆北部,红色已被洁白的雪意凝结,像女孩子雪天里被冻红的脸蛋,将清冷和清新、沧桑和纯洁奇妙地融合起来;而在西南高原,绵绵秋雨冲刷着秋红,秋意渐浓,蝉噤荷残,与华北秋色迥然不同。
从北到南,由西至东,秋色深深浅浅,浓淡不一,呈现出百般变化,斑斓多姿。
苏东坡写春之西湖的名句曰:“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看这广袤大地的变幻秋色,不由让人感叹:同为秋色绚烂时,斑斓多姿总相宜。
色也斑斓,心也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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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时节的秋色引来截然不同的感受。白居易叹其凄凄:“独立栖沙鹤,双飞照水萤。若为寥落境,仍值酒初醒。”(《池上》)孟郊勾起思归之情:“秋桐故叶下,寒露新雁飞。远游起重恨,送人念先归。”(《与韩愈、李翱、张籍话别》)柳永想起了故人,为情神伤:“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玉蝴蝶》)而王安石虽感“空庭得秋长漫漫,寒露入幕愁衣单”,却是异常洒脱达观:“逆知后应不复隔,谈笑明月相与闲。”(《八月十九日试院梦冲卿》)
是故,唯有画出寒露之秋的色之斑斓,心之斑斓,方不辜负这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大美秋色!
寒露二候 雀入大水为蛤
贵在一个“趣”字
好像一位古板严肃的先生,忽然变得轻松幽默起来,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这就是寒露二候“雀入大水为蛤”的故事。
故事说,当深秋的寒风吹进了大海,天空飞翔的雀鸟就变作海里的蛤蜊。这个物候特征像不像一个天真的童话?抑或一个逗趣的玩笑?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一板一眼地描述“雀入大水为蛤”:“雀,小鸟也,其类不一,此为黄雀。大水,海也,《国语》云:雀入大海为蛤。盖寒风严肃,多入于海。变之为蛤,此飞物化为潜物也。蛤,蚌属,此小者也。”
用如此看似客观、理性、朴素的文字来解释小鸟因何变成蛤蜊,像不像一位高手在讲故事时高明地掌控着冷幽默的火候?
古人观察到,在寒露二候的深秋时节,秋风阵阵,寒凉日甚,自北向南的海面也一天冷过一天,空中再也见不到原来那些飞舞鸣叫的雀鸟了,海里的蛤蜊却一日日多了起来——哦,原来是小鸟变成了蛤蜊,跑到了海里,空中翻飞之物变为水中潜藏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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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边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到了寒露二候,加重的秋寒已经使得小小的鸟儿不敢再四处乱飞,而是寻找那相对温暖的地方藏了起来。然而,这寒凉却是海洋生物最好的催生剂和增鲜剂,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开始迎来一年之中最肥美的时节。蛤蜊的品种繁多,历来受饕餮者喜爱。古人对这种现象的观察是精微的,但结论肯定是不对的,大海里的蛤蜊当然不是空中的黄雀变的。
对古人的这个“谬误”,我们不妨从艺术的角度来欣赏。我倒觉得,这个“错误”使得寒露二候“雀入大水为蛤”在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中显得格外特别,因为其他物候特征的观察总结都像学术研究一样经得起推敲,唯有“雀入大水为蛤”充满了想象力,带着天真的童趣。
这种想象力和童趣背后,其实是古人的一种生命观。古人相信天地间的生命是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一段生命结束之后,会以另外一种形态重新开始。深秋时节,人们发现天上的雀鸟都不见了,同时呢,又发现海边多了很多蛤蜊,于是就把这两种生命现象、生命形态联系了起来。
其实今人不应简单地嘲笑这种联系的无稽,不妨深思这种生命观里,是不是透露出古人对生命浪漫的想象和对一切生命的敬畏呢?这种浪漫和敬畏是不是很可爱呢?
“雀入大水为蛤”的想象妙在有趣,而讲究趣味是中国传统艺术所追求的一个高级境界。无论水墨还是彩墨,“趣墨”都是上上之境。而在寒露深秋里,这个“趣”字尤显可贵。
看宋代婉约派词人柳永写寒露的这几句词:“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几孤风月,屡变星霜。”“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不是文人更易伤感,而是时至寒秋,天气渐冷,日照减少,风起叶落,不可避免地在人们心中引起凄凉之感,容易使人生出伤感、忧郁乃至积郁之情。
这时,一个“趣”字是多么重要、多么难得啊!以“雀入大水为蛤”的童趣之心,乐在其中,在“月露冷”中赏秋寒之趣,在“梧叶飘黄”中赏秋色之趣,在“屡变星霜”中赏秋菊秋华之趣,在“立尽斜阳”中赏秋蟹秋蛤之趣。发现四时之趣,并以趣味之心创造出生活中更多的情趣,这难道不是很高级的浪漫,不是对生命充满烟火气的敬畏吗?
寒露三候 菊有黄华
此花开尽更无花
春赏牡丹秋赏菊。
寒露三候,“菊有黄华”。当秋寒渐深,秋风把银杏吹得越来越黄、枫叶越来越红,万物日显寥落时,菊花盛开了。
世人皆云牡丹雍容华美,如入世的富者贵者;菊花清雅脱俗,如出世的高士君子。但在我的心里,它们却有很多相通之处。同样的丰富多彩,同样的绚丽多姿。牡丹有千色万彩,菊花亦然。
牡丹在我国有三百多个品种,以及红、白、黄、黑、粉、紫、蓝、绿和复色等九大色系。每一色系都有着众多的色调,比如红有珊瑚台、丛中笑、晨红、火炼金丹、娇红、锦帐芙蓉、飞燕红装、银红巧对、胡红、红珠女、璎珞宝珠等;黄有玉玺映月、姚黄、金玉交章、金桂飘香、黄花魁等;绿有绿玉、绿香球、豆绿、春水绿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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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更甚,品种达到了七千种之多!菊花颜色变化之多,可以用不计其数来形容!有一朵花两种颜色的,如红黄各半的“二乔”、红黄二色的“鸳鸯荷”;有背腹两种颜色的,如背面为黄、腹面为红的“金背大红”;有花瓣以一色为底色,其上有别的颜色或斑点的,如以粉紫为底色、其上有白色斑点的“梅花鹿”;有以花瓣基部为一色,先端为另一色的,如管瓣为红、先端为黄的“赤线金珠”;有心花为一色,边花为另一色的,如“初凤”“绿水”等等。
进入菊花园,仿佛掉入了色彩的海洋,若想把这斑斓的颜色搞清楚,就先去把天上的星星数清楚吧。
同样的傲视群芳,同样的文脉留香。牡丹要等到春天百花争艳之后才傲然登场,而秋菊则要留待寒露深深、叶落花谢之时才开始灿然开放,这样强大的气场和底气,俨然都是花中翘楚,不屑于与百花同行,而要独行于天地之间!
但牡丹和菊花岂止是自然之花呢?古往今来,多少的文人,多少的笔墨,造就了它们与众不同的地位。最为脍炙人口的,当数唐朝刘禹锡的《赏牡丹》和晋朝陶渊明的《饮酒·其五》。“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首诗确立了牡丹国色天香“花中之王”的地位,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隐士情怀则使菊花成为象征高风亮节的“花中君子”。
相通处虽多,牡丹与菊花却有大不同。在我看来,最大的不同,乃源于花开时令的不同。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草木皆华于阳,独菊华于阴,故言有桃桐之华皆不言色,而独菊言者,其色正应季秋土旺之时也。”
百花百草百木都是在阳气盛的时节繁盛开花,只有菊花是在阴气强的时节吐露芳华,所以,说到“桃桐之华”都不会以色言之,独有菊花占尽华色,菊色灿烂正应了秋末阴盛土旺的时节特点。
春末盛放的牡丹正值阳气渐升渐旺之时,充满了阳气上升的热烈与朝气,人们在朵朵牡丹之中寄托了蓬勃的希望、繁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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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秋末绽放的菊花处在阴气渐深渐浓之时,或黄而淡雅,或白而素洁,或红而浑厚,或紫而沉稳,飘若浮云,灿若晚霞。此时已是草木凄凄,唯有菊花分外芬芳。唐诗人元稹堪称菊花在陶渊明之外的又一隔世知音,他的七绝《菊花》咏道:“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好一个“此花开尽更无花”!那迎着秋寒秋霜而妍然多姿的品性,带着一种强大的凛然英气,带着一种遗世独立、慨然高歌的高士之风,使菊花成为花中的君子、花中的侠客,在这世人容易悲秋的时节,令人为之一振。
时令决定了花的本性、花的本质,并随之赋予其不同的气质与品格,这便是春阳之牡丹与秋阴之菊花的根本的巨大的不同。要真正懂得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便要读懂时令变化对生命品格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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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习俗
寒露节气的“露”,除了白居易的“九月初三”外,杜甫“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和李清照“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堪称最贴切。因为这两首诗词都明明白白写到了菊花,贴近古人对寒露“三候”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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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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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方,寒露时节的太阳照射不到深水区,鱼儿们会向岸边的浅水区游动,就很容易钓上来,因此有“秋钓边”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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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菊饮菊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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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菊花盛开的时节,用菊花来酿酒,登高之后,招呼亲朋好友,一起来品尝菊花酒的滋味,不仅满口菊花的醇香,还对身体有着清肝明目的功效。重阳节正是菊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人们喜欢一边赏菊,一边饮菊花酒。在中国,菊花是长寿之花,象征吉祥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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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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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这一天,人们会结伴去爬山,登高远望美丽的秋景,表达对远方亲人的思念。此时,漫山的枫叶红艳似火,令人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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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茱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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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插茱萸的习俗从唐代就开始流行了。人们采下新鲜的茱萸戴在头上,也有用茱萸制成香囊挂在腰间的,据说能驱邪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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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枫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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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时期,苏州有天平山赏枫叶的习俗,但此时的枫叶还没达到最美丽的时候,只有再过一段时节,才能感受到“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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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食文化
悲秋有多萧杀,美食就有多绚烂。身处江南,秋总是比别处来得晚一些。此时正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时候,赏秋色,尝秋果,苏州的时令美食正向你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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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闸蟹
苏州蟹之最美者,莫过于阳澄湖清水大闸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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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闸蟹旺市,也大抵起于寒露,止于立冬。苏州人有“九月团脐十月尖”等说法,也就是说,农历九月的雌蟹、十月的雄蟹,个个卵满膏腻,个大肉多,为吃蟹最佳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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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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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与重阳节接近,此时菊花皆已盛开。文徵明在他的《咏菊》中写道:“菊裳茬苒紫罗衷,秋日融融小院东。零落万红炎是尽,独垂舞袖向西风。”老苏州喜饮“菊花酒”以除秋燥。菊花酒是由菊花加糯米、酒曲酿制而成,古称“长寿酒”,其味清凉甜美,有养肝、明目、健脑、延缓衰老等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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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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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茶,顾名思义就是采摘寒露节气前后的茶叶,制成的新茶。寒露茶是每年最后一批茶叶,过了寒露节气后再想喝春茶就要等到明年清明、谷雨节气了,在漫长的秋冬季节里,只有寒露茶配老苏州人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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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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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天气渐冷,树木花草凋零在即,故人们谓此为“辞青”。九九登高,还要吃花糕,因“高”与“糕”谐音,故应节糕点谓之“重阳花糕”,寓意“步步高升”。花糕主要有“糙花糕”、“细花糕”和“金钱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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茭白
秋天,茭白水嫩,正是当季不可错过的时令菜。切成薄片的茭白就是江南人最爱的甜滑滋味。甘甜味美的茭白可以和任何食材发生完美的碰撞:白嫩爽口的茭白加上鲜嫩的肉丝,鲜得雅致;茭白与太湖产的虾籽同炒,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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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对于苏州人而言,用浓油赤酱碰撞嫩白甜脆的茭白才是最家乡的好滋味。而在茭白丰收季,食用刚刚采摘下来的茭白,更是念念不忘的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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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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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和板栗一起成熟的还有一个滋补品——白果!每年白果上市时,苏州人都要尝尝新。热白果和糖炒栗子是这个季节最受欢迎的一对零食搭档。微波炉爆开的白果碧绿清新,像翡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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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南,遇见寒露
路过水塘边,莲蓬已经干枯,荷叶倒还没有凋尽,尚奋力擎起,硕大若小伞,只是水色滟滟生寒,倒映着莲蓬残枝,多少有些清冷。义山说“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大抵也就在这时候吧。
不是自家院子,枯荷听雨,是件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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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去山上是最好的时节。
我大概不太聪明,所以乐山甚于乐水。
山上一年四季皆好,但最妙的还是秋山。整个天地都澄澈,明净,草木的清香散在微凉的风里,树叶沙沙作响。
若能时不时山居,实在妙极。
理想的山居大抵是这样:
依山上下的房子,推开窗看得到友人从山下走上来,青石板路上一派乱生的绿苔。桂子落下来,满书卷都是一股子暗香。
真让人向往。
眼前就有这理想的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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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是天平山范仲淹的家产。
这整座天平山,全是范仲淹家的。
范仲淹与天平山的缘份曲折而微妙。
据《范氏家乘》记载,范氏原籍河南,因为唐末王仙芝、黄巢兵乱,范氏高祖范隋无法回到河南,便在五代初举家定居苏州城中灵芝坊,后来范仲淹的曾祖范梦龄、祖父范赞时、父范墉三代都居住于苏州吴县。
吴越王率宗室亲信二千人浩浩荡荡纳土归宋的时候,范墉是随行的军官。这一去,便是许多年。
待到宋淳化元年(公元990年),范仲淹方才回到苏州。
这时候他两岁,父亲范墉刚病卒于徐州,他跟着母亲回到天平山,葬父,定居。年纪稍长,他又离开天平山,四处求学闯荡。他的努力与坚韧无与伦比,五十五岁时,他已在士林中拥有无比的荣耀——他被重用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被贬官时,所有被连累的官员以和他同贬为荣。
宋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宋仁宗把整座天平山,赐给了这个集能吏、良将、忠臣、孝子、诗人、君子于一身的完人,从此天平山又名赐山。
两年以后,范仲淹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
又六年以后,范仲淹扶病就颍州任,死于任上。
他的谥号是“文正”。
文正啊!要知道宋以后的整个官员集团几乎都对文正之谥梦寐以求,就像每个读书人生前都想考状元一样——而它比考状元要难得太多太多了,自宋至清的大约1000年里,得到文正这个谥号的,只有约33人。
奇妙的是,范仲淹的生辰星座,就是以天平为具象的天秤座。
那正是寒露左右。
今年的桂花真是晚了。
却喜这时候柏子已生。
宋人爱烧柏子香。
柏子,就是侧柏的果实。
简单的法子,是把“带青色、未开破”的新鲜柏子采集来,隔火熏烤便好。复杂些的,是用沸水焯一下,然后浸在酒里,密封七天后取出,放在阴凉处晾干。然后烧好小炭饼,埋入香灰,灰面上安放隔火片,炮制好的柏子散置于隔火片上,徐徐催热。
这样的的柏子香,自有一种山林的清简与野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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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园林里的寒露
秋光凝聚,寒露成霜。从秋至更深的秋,最后一点暖色消融在飞檐投落的日影里,园林中的草木摇落天地间初凝的凉意,而古往今来的人们总会赋予这个时节一点萧索的浪漫情致。
寒乃露之气,先白而后寒。
若说白露是凉爽的秋风拂去炽热的暑气,寒露则是骤来的寒气惊了薄衫轻履的赏秋人。就连清晨草叶上的露珠也开始慢慢变冷,快要凝结成霜。
寒意侵浸清晨与夜晚,此时节的园林,承着湿重的露,在秋风里摇落,飘香的桂子与饱满的稻谷露出绚烂的金色,而草木青黄,杂树萧疏,万木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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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是一场从凉爽到萧瑟的过渡,一次从秋天向冬天的进发,一个透着寒意却多姿多彩的日子。空气里有凉凉的桂花香和寥落的虫鸣,大地上的一切讯息,都随斑斓的落叶齐齐地指向了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