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晓娜至今还记得,2015年社区第一次举办家庭教育指导讲座的情景:她坐在社区会议室里给居民挨个打电话,像推销一样,打完一圈也没几个人愿意参加。“他们好像觉得,‘我挺好的啊,孩子也挺好,为什么要去听?’或者觉得净搞些形式主义,没什么意思,去浪费那个时间干吗?”
现在不同了,她只要在群里发一个通知,居民们都踊跃报名,还有的家长会特意请假来听家庭教育指导师的讲座,“因为他们已经尝到了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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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权力”交给了孩子
五六年前,在社区“父母课堂”一场关于《如何和青春期的孩子沟通》的讲座中,文鑫第一次听到“权力的争夺”这个词,感觉一下子被戳中了。
那时,她的大女儿刚上初中。仿佛一夜之间,孩子长成了大姑娘,不再是家长说什么听什么的乖乖女,好像做什么事情都喜欢跟家长对着干。有时候一件穿衣吃饭的琐碎小事,两人都能争吵起来,母女俩都被气哭也是常有的事。
引发争吵最多的,是女儿对于电子产品的痴迷,以至于学习成绩从班级前三断崖式下滑到二十多名。
“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软的硬的方法都尝试过。”被激怒的时候,文鑫没收过孩子的手机、平板电脑,大声斥责一番,结果越骂孩子越逆反;能克制住情绪的时候,她试过跟女儿签订各种协议,但都无济于事,约定的规则每次都执行不下去。
文鑫有些焦虑和苦恼,她回想自己的青春期,试图在共情中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但她想了又想,那时候自己跟父母哪有那么多的争执?她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转机是在偶然听了一次家庭教育指导师的讲座之后。那天,文鑫回娘家,正好碰到辛安街道蜊叉泊社区有家庭教育指导师张茜哲的讲座。闲着没事,文鑫就去听了听。
没想到一堂课听下来,文鑫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也就是在这堂课上,她了解到亲子对抗中关于“权力的争夺”这个说法。她把老师讲的往自己和孩子身上一套——自己长久以来和女儿的交流,原来就是对抗和“权力争夺”的过程。
“无论是自己给女儿立规矩,还是假装民主地签订协议,都是自己牢牢把权力抓在手中,只要权威被挑战,就会不舒服。而我们不明白的是,孩子的成长就是一个不断打破权威、寻找自己的过程。”
在家庭教育专家的指导下,文鑫决定把“权力”交给孩子。
“首先让她评估一下自己的管控能力,认识到过多使用电子产品的负面影响,也让她知道我们不是在指责,而是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最后,由她自己决定每周玩几个小时,其余时间我们帮她保管。”在女儿可以玩电子产品的时间段,文鑫和丈夫做到了不打扰不干涉。在得到了充分的尊重和信任后,女儿的对抗也就慢慢减少了。
徐娜也遇到了类似问题。她的儿子在初一时成绩在班里还名列前茅,初二突然对电子产品上瘾,不仅成绩下滑,性格也变得桀骜不驯,经常逃课、不完成作业。徐娜的丈夫比较强势,儿子不听说教,他就来硬的,隔三差五就要揍一顿。但是打骂并没有换来儿子的改变,父子矛盾激化最严重的时候,丈夫提出将儿子赶到另一套房子单独居住,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
也是在这个时候,徐娜找到了在社区服务的家庭教育指导师张茜哲。张茜哲跟她聊了很久,让她第一次透过亲子对抗的表象,看到了自身以及夫妻关系的问题:儿子对电子产品的痴迷,更多的是一种对压力的缓解和逃避。而丈夫的情绪失控,与夫妻之间没有良好的沟通和支持有很大关系。
与家庭教育指导师的一次次沟通咨询后,文鑫和徐娜发现,原来自己只想解决问题,改变孩子,从来没有意识到应该学习如何做好父母。这时,家庭教育指导师给她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孩子内心世界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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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俩月没打孩子了
十年前,西海岸新区妇联工作人员祝晓敏第一次接触到“家庭教育指导”的概念。彼时,还没有“家庭教育指导师”这一称谓。2013年6月,全国妇联、教育部、国家卫计委确定西海岸新区为全国二十个家庭教育指导服务体系试点区之一,也是山东省唯一一家。
“家庭教育指导怎么搞?从全国来说,完全没有经验可循,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当时在祝晓敏和同事们的理解中,“家庭教育就是为了教育好孩子。怎么教育好孩子呢?那就得给家长上课。”
谁来给家长上课呢?西海岸新区妇联面向全市进行招募,对象包括心理咨询师、传统文化传播者、卫生系统和教育系统的热心志愿者等。一支60多人的队伍拉起来了,说干就干,在妇联组织下密集地到学校、社区送课。
学校是开展家庭教育指导讲座最多的地方,也是效果最好的,“班主任一下通知,家长呼啦就来了。”有一场学校的讲座结束后,一名男家长找到讲课专家,说了一句话让祝晓敏至今记忆深刻——“听这个课还挺有用的,我已经两个月没动手打孩子了。”
除了进学校进社区,西海岸新区妇联还探索在一家街道的卫生院里开设“父母学堂”,利用父母带孩子打完疫苗的留观时间,给他们进行家庭教育指导。祝晓敏记得,一开始谈合作时,卫生院的护士长还不太乐意,觉得医护人员本身工作就繁重,再搞讲座,无形中又增加了一项任务。
结果讲座开起来,护士长忙里偷闲听了几期,着迷了。后来,她对心理学产生了浓厚兴趣,组织医院的护士们都参加了心理咨询师的考试,她自己也拿下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的资格。
负面的反馈也有。试点刚起步那几年,在社区开展家庭教育讲座,效果并不明显。2015年,妇联在辛安街道蜊叉泊社区开设了“父母学堂”,社区妇联主席郭晓娜回忆,当时要凑起一堂讲座的听众“太难了”。“我们跟居民说,有家庭教育老师的课,很多家长都不感兴趣,他们好像觉得,‘我挺好的啊,孩子也挺好,为什么要去听?’或者觉得净搞些形式主义,没什么意思,去浪费那个时间干吗?”
为了人多点过得去,郭晓娜厚着脸皮一个个打电话动员。“对方说‘不去了不去了’,我就说‘反正你也不上班,过来听听呗。这些老师讲课在别的地方都要收费,在咱社区都是免费的’。说得他们不好意思了,就答应了。但是心里肯定觉得是个负担,是我派的任务。”
让当家长的主动接受,并且能够学以致用,不是一件容易事。“听讲座的时候,很多家长会觉得‘我得重视家庭教育,要干吗干吗’。但是回归家庭之后,三分钟热情过去了,遇到一些具体问题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又走起之前的老路。”祝晓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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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家里要有个位置
在摸着石头过河中,大家慢慢认识到,光教育家长如何培养孩子是绝对不够的,一个家庭的家庭关系、家庭氛围、夫妻之间相处的模式和代际关系,统统会影响家庭教育的效果。
心理咨询专家黄淮在开家庭教育讲座的时候,接触到很多典型案例。一名一年级的小男孩在学校里不仅不做练习,而且三天两头跟同学打架,冲老师吐口水,最后严重到无视课堂纪律,上着课一不高兴站起来就走,老师只能要求家长陪读。
黄淮通过和小男孩母亲沟通,抽丝剥茧,发现孩子小时候有被放在老家由老人养育的经历,而且父母感情不好,导致孩子的依恋关系遭到严重破坏,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和不安全感,从而出现攻击性反应。
而让另一位母亲感到焦虑的是,8岁的儿子胆子越来越小,上三年级了还无法分床睡,且极不自信。黄淮跟男孩妈妈提了一个要求,“我可以帮助你,但必须两口子一起来,因为单靠你一个人不行,违反了家庭教育的初衷。”夫妻俩来了之后,黄淮观察到,坐在面前的两人各占桌子的一端,妈妈的身体朝着黄淮倾斜,而爸爸的身体则朝向相反方向。
“从肢体语言上就明显感受到两人是一种非常对立的状态。”果不其然,妈妈对孩子特别上心,管得特别多。由于妈妈付出多,一方面希望爸爸能帮忙,另一方面又挑剔爸爸做得不好,导致怨气越来越重,夫妻经常吵架。最后,爸爸晚上不到10点不回家、早上不到7点就出门。
“孩子为什么会变得胆子越来越小?是因为爸爸不参与家庭教育,妈妈‘统治’了家里的一切,这个男孩没有找到男性的榜样。”黄淮给两人开出处方,“孩子的教育问题放一边,必须先解决夫妻关系问题。妈妈需要爸爸的关心,而爸爸需要在家里面有一个位置。”
在进行家庭教育研究和指导的过程中,黄淮发现,安全感是孩子的第一需要。他们对一个稳定、和谐、健康的家庭环境的需求,远高于其他需求。
“家庭教育应该是生命全周期的,全方位地进行教育指导,让每一个家庭成员的身心都得到滋养。”慢慢地,每一个从事家庭教育指导服务的人都对家庭教育的认识由狭义扩展到了广义。
于是,西海岸新区妇联根据家庭成员在婴幼儿期、青春期、新婚期、围绝经期、中老年期等阶段重要节点所产生的角色变化,有针对性地开展家庭教育专题讲座。同时,也开始思考怎样打造百姓身边的家庭教育顾问——有了困难,随时够得着专家,向专家请教。“比如遇到夫妻矛盾了,如果等下一次专家来讲课的时候,可能问题已经过去了,或者已经激化了,单纯靠讲座无法及时有效地提供家庭教育指导。”
他们想到了一个更为成熟的计划,将其取名为“种子计划”。从2020年开始,选定29个社区作为试点,组建覆盖本社区的家庭教育指导师队伍,实行点对点、承包制,在社区设种子计划专家工作室,开展社区线上家庭教育微信课堂、线下“父母学堂”讲座、沙龙及个案解答,让每个试点社区都有专属的家庭教育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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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变得越来越好了
三年前,黄淮和张茜哲等21名资历深厚的家庭教育专家,成为首批“种子计划”专家,承包了试点社区的家庭教育指导服务。
“什么叫承包?就是专家不仅要在这个社区搞讲座、沙龙和个案咨询,还要进入社区群,和居民打成一片,成为群众贴心的家庭教育顾问。比如在群里,有家长问孩子不写作业怎么办?专家随时就在里头给他支招,精准地解决家长的共性和个案问题。”西海岸新区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谭晓解释道。
在蜊叉泊社区家庭教育指导家长群里,张茜哲每天都会针对家长们的共性问题进行答疑,这些问题五花八门:孩子挑食怎么办?青春期的孩子爱顶嘴怎么办?孩子老偷看手机怎么管?……
有的家长不好意思在群里咨询,就会私下联系张茜哲。相处时间久了,家长们遇到教育问题,总会马上想到她。前不久,一天早7点多,张茜哲就接到一位社区居民求助,电话里还能听到小孩子的哭声。原来,小孩子早上起床后突然不肯上幼儿园,在家里打滚哭。爸爸妈妈急着上班,可生拉硬拽也不管用。
“能听出来家长已经非常着急了。怕伤害到孩子,我让他们先冷静一下。出现这种情况,我们要去分析孩子是不是在幼儿园遇到了什么事情?这两天家里有没有人离开或者发生争吵,引起孩子短时间分离焦虑的强化?”在张茜哲的引导下,对方想起来,家里老人最近生病住院,他们都去照顾关注老人,可能导致孩子觉得家庭环境发生改变,产生了不安全感。
“其实家长在害怕、焦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很容易被情绪抓住,用简单粗暴的情绪去表达。”张茜哲说,对方讲完之后,明白了该怎么做,明显平静下来,再去面对孩子的时候,情绪没有那么激动了,孩子也就慢慢平静下来了。
改变就在这一次次的“指导”中发生。
郭晓娜发现,居民接受指导后,发现很多自己习以为常的行为原来是错误的,很多让人头疼的问题用了老师的方法后迎刃而解了。现在,有家庭教育指导师的课,家长都积极报名,有些家长因故没参加,还会想方设法“补课”。
从2020年6月开始,长江路街道峨眉山路社区每周一期的“父母学堂”,无论线上线下,李阳几乎一节不落。在每期线下讲座上,她都能看到陌生面孔的加入,“爸爸的身影也多了”。
两年前,李阳上三年级的儿子总是啃手指,导致手指经常受伤。去医院问诊的时候,医生建议她关注一下儿子的心理问题。于是,李阳去听了社区举办的家庭教育指导讲座,发现竟是自己给儿子的压力太大。
在黄淮的帮助下,李阳不仅解决了儿子的问题,她自己也得到了成长。“我以前是个非常强势的人,从不示弱,遇到问题不喜欢征求别人的意见,经常搞得自己很累,别人也很受伤。”现在,家里的事情她都会跟丈夫商量,会在出现分歧的时候主动冷静避免冲突,偶尔情绪不好也会主动跟儿子道歉。李阳的儿子都说,“妈妈,你变得越来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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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撒下一粒粒“种子”
张茜哲经常跟家长们说,随着孩子的不断成长,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所以家长要不断地学习、成长,才能给予孩子持续性的支持和帮助。她很欣慰地看到,越来越多的家长从家庭教育中得到了成长和蝶变。
现在,文鑫的女儿已经16岁,正在读高二。因为跟女儿的关系特别融洽,两人像朋友一样的相处模式,也让她成了女儿同学眼中“别人家的妈妈”。但她并没有停止学习,而且在她的带动下,自己70岁的母亲也积极参加社区讲座。
“在老大小的时候,姥姥几乎包办了孩子的一切。现在通过学习,她明白以前那样做是不对的,在照顾老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文鑫特别感动的是,有一天,她无意中听到母亲在与老姊妹打电话时,也充当起了家庭教育指导师的角色,她说:“你不能替孩子穿衣服、拉拉链,也不要再给孩子喂饭了,你要让孩子自己去体验,体验就是学习,才能长本事。”
蜊叉泊社区在2013年经过征迁后,村民在城市化的滚滚洪流中变成市民,生活也随之深刻改变。企业纷纷来此设厂,流动人口随之多起来,各种社会关系也变得复杂多元。
在郭晓娜看来,家庭教育指导在解决家庭问题的同时,也在帮助他们真正融入城市生活,完成身份转变。“比如,很多老人和年轻人之间有很多习惯和观念上的分歧,家里人说多了会激化矛盾。但他们来听课后,慢慢地也能学到科学的理念和方法,无论是养育孩子上,还是与下一代的相处中,都在潜移默化中发生着改变。”
这正是张茜哲从事家庭教育指导十年来最希望看到的。她说,自己不愿意做一名“救火队员”,这个家长遇到问题她去扑灭,那个家长有问题了她也去扑救。“我希望家长自己学到能力,成为自己的家庭教育顾问,也能帮助到别人,不再需要我了,我就开心了。”
这个心愿,与“种子计划”的初衷不谋而合。“我们的计划是,专家和试点社区都是‘种子’,播撒下一粒粒种子,遍地生根发芽,最后成长为一片森林。”谭晓说。
今年,青岛西海岸新区又要播撒更多的“种子”。“家庭教育‘种子计划’普及工程”首次被列为西海岸新区2023年民生实事,将再试点搭建30处社区、企业家庭教育指导服务站,让家庭教育真正落实到每一个家庭中。本月,首期招募的60名专业过硬、素质较强的家庭教育指导师,经过专业培训后,将播撒到更多的社区中。
前不久,谭晓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对方说:“我学到了,我能不能加入你们的队伍去帮助别人?”自身受益后又反哺家庭教育指导师队伍的例子,谭晓已经遇到好几个。她相信,不久的将来,必定会拥有一片森林。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文鑫、徐娜、李阳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