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刘笑笑
十年前,69岁的匙世全和65岁的袁秀珍在青岛公益红娘薛伟的撮合下相识。第一次见面,袁秀珍去匙世全家里坐了坐,看到一个单身老头把家收拾得利落干净,感觉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跟张乃风在一起后的第六年,吴常明住了七次医院,每一次都是张乃风陪在床前,端屎端尿。身体康复后,吴常明拉着张乃风去领了证,又在自己唯一的房产证上加上了对方的名字……
这是两个修成正果的“黄昏恋”故事,也是两对老人能够正视自己暮年需求、勇敢寻找幸福的故事。他们在新的关系中得到了温暖和治愈,也给予了彼此面对老去和疾病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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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现在,79岁的匙世全和75岁的袁秀珍几乎是24小时形影不离。
时间被他俩做好了标注,每天井井有条。早上,两人一起上东南山公园遛弯儿,下山后顺便去家门口的早市买菜。回到家,袁秀珍腰腿疼,总要躺一会儿,这个工夫,匙世全把早餐做好端上饭桌。下午,两人再一起坐着公交车去袁秀珍的小儿子家,接小孙女放学,给孩子做晚饭。
袁秀珍的小孙女是两个老人一起带大的,匙世全把他当成亲孙女一样疼,小丫头跟匙世全也很亲,并不知道爷爷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
从9年前小孙女出生,他俩就一起去儿子家帮忙看孩子。儿媳上班,他俩“上班”,儿媳下班,他俩也“下班”回家。有时候儿媳上夜班到晚上10点,他俩坐着末班车回到家就11点多了。
“这些年,老匙跟着我吃累了。”袁秀珍说这话的时候,匙世全赶紧摆摆手,语气温和,“我们两个人既然在一起了,她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不要计较这些。”
匙世全总是笑呵呵的。袁秀珍耳朵有点背,有时候听不清别人说话,她侧侧耳朵,还没等让对方再重复一遍,一旁的匙世全就跟她复述了。
“两个人性格互补,都不是爱计较的人。”喜康助老服务中心负责人薛伟从事公益红娘15年,撮合了2000多对单身老人,匙世全和袁秀珍是众多牵线成功的案例中,让薛伟颇为自豪的一对儿。
袁秀珍是2011年参加一场老年相亲会认识的薛伟,通过慢慢接触,薛伟发现她性格豪爽,心眼儿好,但是性子有点急,根据多年的红娘经验,认为她适合找个“脾气好、性格温和的老伴”。
转年冬天,匙世全出现了。那是他第一次参加相亲会,干净利落、本分实在,给薛伟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匙世全是普通的退休工人,退休金不高,对于找老伴,他的要求也不高,“心眼儿好,能踏实过日子就行。”
之前给袁秀珍介绍了几个对象都因“眼缘不行”没成,一了解到匙世全的情况,薛伟就为两人牵了线。原本薛伟约两位老人几天之后的周一见面,但巧合的是,他俩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周末相亲会上,提前见了面。
当时,一屋子的老年人,多到挪不动身。在嘈杂的环境里,袁秀珍更听不清匙世全说话。于是,匙世全把她叫了出去。室外很冷,匙世全突然说了句:“要不去我家坐坐吧。”
听到这句话,袁秀珍的心沉下去一半,“第一次见面就往家里带,这人也太随便了吧。”转念一想,又答应了,“去就去,正好他也没有提前准备,去看看他家里什么样儿。”袁秀珍可听说过,有些单身老头自己住,锅不刷碗不洗,酒瓶子扔一地,把家里造得乱七八糟。
到了匙世全家,她大吃一惊。这个独自居住的单身老头,竟然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厨房里锅碗瓢盆摆放有序,地板擦得锃亮,床上被子叠得板板正正,沙发上套着床单布做的沙发套,不光干净,连个褶皱都没有。
“这个老头看来挺勤快挺爱干净的,没有什么不良生活习惯。”袁秀珍在屋子里打量着。而从她流露出的表情中,匙世全看出“对方对自己应该挺满意的”。
事实证明,袁秀珍当时的判断一点没错。当兵出身的匙世全自律又勤快,跟前妻生活的时候,就争着抢着做家务,甚至家里的床单被罩衣服,都是他来洗。跟袁秀珍一起生活后,匙世全继续承包了大部分家务。
第一次见面后,两人决定“处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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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图钱,也不图东西
其实,再找个老伴一起生活,并不是袁秀珍主动迈出的这一步。
袁秀珍和前夫同是参加青海生产建设兵团的青岛知青,在异地他乡相识相恋,一起经历过最艰苦的岁月,感情非常深厚。18年前,袁秀珍57岁。本以为两个人能携手走完一生,谁知前夫却因肠癌离她而去。
“天一下子塌了,生活失去了奔头,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哭得泪都干了。”袁秀珍变得不爱说话,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成宿成宿睡不着觉,也不想见人,尤其是熟人,对方还没开口,她就先掉泪。
很多年以后,袁秀珍才知道还有抑郁症这种病,觉得当时自己的种种表现,像极了。
以前热情开朗的一个人突然就蔫了,袁秀珍的老邻居们看不下去了,天天往她家里跑。织毛衣、钩鞋、钩包、钩手机套、绣十字绣……大家带着新学来的、各种花样的针织手艺聚在袁秀珍家,拽着她一起做手工、聊天,转移她的注意力。袁秀珍光拖鞋就钩了百八十双,单的、棉的、大人的、小孩的,自己家人穿不过来,就到处送,连老家的亲戚都穿上了她钩的鞋。
整整在家里待了6年,袁秀珍才走出了丧偶的阴霾。
慢慢恢复了精气神,她的身体状况却大不如从前,三天两头地头疼、感冒,“只要周围有个感冒的,自己十有八九就能被传染。每次来流感,一次不落地中招”。
袁秀珍有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一般的头疼脑热,她能不麻烦孩子就不麻烦,自己默默扛着。那段时间,家里啥都可以缺,就不能缺了药。
其实,一个人生活,最难熬过的还是孤独,尤其是生命中那个最亲密的伴侣突然不在了,所有的甘苦只能独自咀嚼。“出门是一个人,进门还是一个人,没人说话,饭总是吃了上顿不管下顿。”
袁秀珍的这种生活,匙世全也正在经历着。
2005年,匙世全的老伴因病去世。此后,家成了他每天最不愿意待的地方。“睁开眼就赶紧出门,去爬个山或者去公园看人家下棋,一直到很晚才回来,就怕一个人在家里,太孤单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几年,身高一米七多的匙世全,瘦得只剩110斤。
看姐姐一个人过得孤单,2011年,袁秀珍的妹妹从报纸上得知中山公园有个老年相亲会后,生拉硬拽着袁秀珍去了现场。袁秀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单身老人原来这么多。他们有的在一排排择偶资料卡前仔细寻找着中意的对象,有的已经三三两两地交谈起来。袁秀珍不好意思上前,直到相亲会散场,才敢走到还没来得及撤下的择偶资料卡前扫上一眼。
眼看相亲会要收摊了,妹妹赶紧拉着她找工作人员报上了名。几天之后,薛伟给袁秀珍打来电话,问她想找个什么样的老伴?“人品好,身体健康,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袁秀珍说,“我不图钱,也不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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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认可,才能处下去
张乃风的际遇,跟袁秀珍相似。2005年,前夫因病过世。此时,一儿一女已经结婚。“一开始并不想找,觉得太麻烦了,再找个老伴等于是连结四个家庭,又要养老又要帮小,不如就这样自己过下去。”
2007年,56岁的张乃风被朋友拉着去了喜康助老服务中心。她脾气好,责任心强,很快成了助老服务中心志愿团的副团长,经常帮忙组织各种活动,任劳任怨。薛伟很喜欢这个平时话不多、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计较的老人,总惦记着给她找个好老伴。
但是,张乃风有一个“减分项”——需要照看年幼的小孙子。很多男性老人一听女方要看孩子,就直接免谈了。理由是找个老伴整天光忙活孩子去了,哪还有心思陪着自己?
彼时,在报名相亲的众多老年人中,1944年出生的吴常明也在照顾自己的外孙,每天接送外孙上下幼儿园,还要给外孙做晚饭。薛伟给他介绍了五六个对象,都没成。
吴常明的前妻在1993年就去世了,这十几年来,都是他一个人拉扯两个女儿。早些年,别人给他介绍对象,对方都嫌他是个工人,挣钱少,条件不好。后来两个女儿参加了工作,生活条件好了起来,都鼓励他再找个老伴。
有一天,薛伟把他叫了过去,“如果相信我的眼光,你就跟张姐处处,她是标准的贤妻良母,你俩肯定合适。”
对于两人第一次相见的日子,吴常明和张乃风都记得清楚——2009年1月7日。后来每到这一天,吴常明总会给张乃风送上一份小礼物纪念一下。
“也不是一见钟情,就觉得彼此还行,条件差不多,那就牵手往前走两步看看。不错的话,就再往前走两步。”但是,有一点吴常明有言在先,“我们不是年轻人谈恋爱,你情我愿就行。必须跟父母子女也见见面,他们认可了,我们才能处下去。”
此后不久,正好赶上张乃风的老母亲过78岁生日。那天,她带着吴常明见了母亲、孩子和亲戚。第一次见面,大家对吴常明印象不错。
吴常明的两个女儿也很支持,“只要阿姨对你好,你高兴就行。”
得到双方家庭的认可,两位老人走到了一起。张乃风平时跟儿子一家住在一起,居住空间相对局促些,于是便搬到了吴常明家。不过,由于儿子工作性质特殊,顾不上家,儿媳工作又是三班倒,只要儿媳上夜班,她就要帮忙照顾孙子。
吴常明没去帮过忙,但也没在张乃风面前抱怨过,他同样在照看外孙,能理解。
两人搭伙过日子,吴常明“管吃管住”,不让张乃风掏自己的钱。“我退休金比她多点,经济条件比她好,那就多出点。说得难听些,我一个人住如果有病有灾的,去医院还得找陪护,在家还得找保姆,花的不得比这些多了去了?”吴常明说话直来直去,“甭算计这些,算计来算计去,人都入土了,过不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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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了老了,来了福气
匙世全跟袁秀珍相处了没多长时间,有一天,他把自己的存折拿出来交给袁秀珍保管。不光袁秀珍吓了一大跳,就连匙世全的儿子知道后都很担心,父亲是不是被人骗了?
袁秀珍坚决不收,“我也不是没有退休金,够花就行,管他的钱干吗?”她觉得,毕竟是半路相遇的两个人,各自都有子女,即使对方再信任,涉及到财产,也难免产生误会和麻烦。
匙世全的这份实在,袁秀珍领教过不止一回了。两人认识十多天的时候,匙世全给她打电话,想去她家里坐坐。恰巧,袁秀珍感冒了。为了考验匙世全,她回绝了,“不行,我感冒了不舒服,你别来了。”
袁秀珍心里盘算着,“如果他真心愿意的话,一听说我感冒,肯定更得过来看看我。”
谁知,匙世全把重点放在了“你别来了”上,“人家不让我去,说不定是不愿意我去,那我就不去了呗。”
这下袁秀珍伤心了,给薛伟打电话,“不谈了,不谈了,这样的老伴,等我以后有了病他也不会上心。”
薛伟赶紧找匙世全了解情况,一听有误会,薛伟把这个实在的老头“数落”了一顿,“人家不好意思,推辞一下不让你去,你就不能打个电话关心关心?”转过头,她又去批评袁秀珍,“这件事是你虚了,人家匙大哥实在,没那么多心眼儿。”
第二天,下着雪,公交车都上了防滑链。不顾袁秀珍劝阻,匙世全铁了心,“就算是下刀子也要去看看她”。
他带去了虾和水果,两个人一起包了顿饺子,从各自之前的老伴,聊到各自的孩子,聊到这几年一个人孤独的生活,两个老人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很快到了2013年元旦,匙世全和袁秀珍把两家的子女们凑在一块,在饭店吃了顿饭。两个大家庭,三个儿子三个儿媳,一个孙女两个孙子,大家有说有笑地围坐在老人身旁,这种热热闹闹的感觉,他俩好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看孩子们相处融洽,匙世全和袁秀珍心里高兴,端起了酒杯。这时,袁秀珍上小学的孙子突然冒出一句:“奶奶,你和爷爷是不是应该喝个交杯酒?”
这个画面至今回忆起来,两人都合不拢嘴。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们成了一家人。
往后逢年过节,11口人总要凑在一起庆祝,三个儿子轮流做东。三个儿媳妇也比着赛着尽孝心。匙世全的很多衣服、鞋子,都是袁秀珍的儿媳妇给买的。生日、三八妇女节、母亲节,袁秀珍也总会收到匙世全的儿媳妇送的化妆品或衣服。
袁秀珍又爱说爱笑了。匙世全不仅脸色红润起来,脸也圆润起来,就连大姨子见到他都夸,“老了老了,来了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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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病床前“老来伴”
老来相伴,不只是相伴老去,还要面对各种疾病的到来,这也是对“黄昏恋”的考验。一场病痛,足以看清对方的真心。
2015年,与张乃风在一起的第六年,吴常明遭遇了生命中的一道坎。一年的时间,他住了七次医院,动了两次大手术。先是小腿烫伤、植皮,住院一周;又因为腰椎间盘突出做手术,住了半个月院;后来又因为急性心衰、前列腺增生、胃病等多次住院。
住院期间,两个女儿不方便贴身照顾,全是张乃风陪床。腰椎手术后,吴常明躺在病床上无法翻身。张乃风掐着时间,一过两个小时,就为他翻翻身。吴常明人高马大,她一个人吃力地拽着他身下的床单,半卷着把他从左侧卧调成仰卧,由仰卧调成右侧卧……
无法下床时,擦洗身体、吃喝拉撒都是张乃风悉心伺候,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同病房的人都夸张乃风会照顾人,谁也不知道他俩是“老来伴”。
“一次两次能受得了,三天两头住院谁受得了?一般人走也就走了。”对于张乃风的不离不弃,吴常明很过意不去。有一次,张乃风靠在病床边为自己接大便,背对着张乃风,吴常明感动得落了泪。
薛伟去医院看望他,吴常明当着薛伟的面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多亏了你张姐,她是我的恩人。这一点,可能原配夫人也未必能做到。”
张乃风笑笑,“人老了都会长病,两口子谁先长病谁沾光。既然跟了他,就应该照顾他,这是我的责任。”
在张乃风的精心照顾下,吴常明的身体逐渐康复。2017年,他拉着张乃风去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领了证。
“如果说头两年一点防备也没有,那是假的,但是经历了一次次患难与共,也就更加珍惜这个缘分。”原配夫妻有的,吴常明一样不落都要给张乃风。
经过跟女儿们商量,吴常明在自己房子的房产证上,加上了张乃风的名字。他不想在晚年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中,留有缺憾。
曾经担心自己生了病,对方会“不上心”的袁秀珍,早就“放一百个心了”。她偷偷对薛伟说,“这个老伴,不亚于之前的老伴。”
前几年,袁秀珍后背上长了一个脂肪瘤,动了手术,匙世全搬了张行军床,在医院里日夜守护了九天。袁秀珍出现了便秘,四五天不排一次便,匙世全二话不说,戴上塑料手套,一点点帮她把干结的大便抠出来。
真心换真心。袁秀珍做了好吃的,第一个想到的是“老三”,也就是匙世全的儿子;怕匙世全累着,腰疼她也抢着做饭;偶尔哪次匙世全独自出门办事,她放心不下,一会儿一个电话打过去:“到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过马路注意点”……
相处这些年,没有磕磕绊绊吗?“哪能没有。”不过,袁秀珍都想不起来两人曾因哪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嘴了,那些不值一提的琐碎,都湮没在了相依相伴的幸福里。
这两位年龄加起来已经超过150岁的老人,无论走到哪儿都是手牵着手。在他们外出游玩时拍的照片里,两个人或站或坐,都依偎在一起,洋溢着畅快的笑。
在单身老人活动上,匙世全和袁秀珍、吴常明和张乃风两对老人,都曾多次被薛伟请去分享经验。“不计较”,是他们提到过最多的词。
“人老了,过一天少一天,哪能经得起肆意折腾?这把岁数的人,走到一起不容易,只要两个人是真心过日子,必须学会互相包容,不计较。”吴常明说。
在他家的电视墙上,挂着两幅全家福,分别是去年老两口先后过生日时,一大家14口人拍的合影。全家福正对面墙上,则是一幅大大的婚纱照。照片里这对古稀的老人身着西装、婚纱,笑意盈盈,仿佛年轻了十几岁。